布拉班特殺手二十八條人命，和一個四十年沒有答案的問題

三個穿著長大衣、腳踩軍靴的男人走進一家超市，幾分鐘後離開時，店裡和停車場有八個人再也沒能回家。他們帶走的錢，換算成當時的美元還不到兩萬。

那是 1985 年 11 月 9 日，星期六晚上，比利時的小城阿爾斯特，也是這夥人留下的最後一案。從 1982 年到 1985 年，他們一共奪走了 28 條人命，另有數十人受傷。

四十年來，比利時警方收過一千八百多條線報，比對過幾百份 DNA，甚至到國外的墓園開棺採樣，至今仍沒有任何一個人因這個案子被定罪。荷語區的人叫他們「尼韋勒幫」，法語區叫「布拉班特殺手」。這篇筆記把案子留下的線索排在一起，看看哪些地方最說不通，其中包括一年後在運河裡撈到的那批武器，以及一個至今爭論不休的問題：那個地點，前一年是不是早就搜過了？

一切開始得很安靜。1982 年 3 月，比利時南部小城迪南的一家槍店，被人偷走了一把霰彈獵槍，沒有人受傷，也沒有人特別在意。

同年秋天，首都布魯塞爾附近的瓦夫爾，另一家槍械店被搶，十幾把槍被帶走，一名警察在現場殉職。接下來幾個月，同一批人陸續犯案，一間鄉間客棧的看守人、一名計程車司機先後遇害。警方後來比對出，其中幾起案子用的是同一把槍。

調查人員從目擊者的描述裡，拼湊出三個反覆出現的身影。

一個身材非常高大、像是在下命令的人，被叫做「巨人」；一個負責開槍的，被叫做「殺手」；還有一個年紀較大、負責開車的，被叫做「老人」。這三個綽號一直沿用到今天，因為四十年來，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真名。

1983 年，他們開始搶超市，目標裡有好幾間是比利時的連鎖超市德爾海茲（Delhaize）。他們通常在傍晚出現，持槍進入店內，拿走收銀機裡的錢，再開著偷來的車離開。有幾次沒有人受傷，但只要有人擋在面前，他們就會開槍。

真正讓警方想不通的，是他們搶的東西。

他們搶過一家紡織廠，拿走的不是錢，而是七件防彈背心的樣品；也搶過一家餐廳，和一對經營珠寶店的夫婦。

1983 年 9 月，在小鎮尼韋勒的一家超市和旁邊的加油站，一對夫婦和一名憲兵遇害，而那一次搶到的錢，只有兩萬多比利時法郎，大約五百美元。冒著被捕的風險、奪走三條人命，只換來五百美元？荷語區對這群人的稱呼「尼韋勒幫」，就是從這一案來的。

1984 年一整年，沒有任何一起案子；1985 年上半年，也沒有。他們被抓了嗎？沒有。收手了嗎？沒有人知道。

其實早在 1983 年，警方就逮捕過一群地方上的小混混，其中一人還招了供。可是他的說法前後改了二十幾個版本，關鍵的槍枝鑑定也對不上。

這群人被追查了四年，最後全部無罪。真正的兇手在那兩年裡去了哪裡、做了什麼，到今天仍是一個謎。

1985 年 9 月，一輛全新的深灰色福斯汽車，在一家車廠被偷走了。

1985 年 9 月 27 日，星期五晚上。

布魯塞爾南邊的小鎮布拉納拉勒，一家德爾海茲超市，三人遇害。

不到半小時後，他們開車到隔壁的奧弗萊瑟，走進同一家連鎖超市的另一間分店，這一次有五人遇害，其中包括一名十四歲的男孩。整個比利時這才意識到，他們回來了，而且和兩年前不同：開槍不再只為了搶錢，有人戴著老人的面具，臉上塗著油彩。全國陷入恐慌。

六個星期後，11 月 9 日，阿爾斯特，也就是開頭的那一晚。八個人在停車場和店裡遇害，其中有一家人，只有九歲的兒子活了下來。

他們開著那輛偷來的福斯汽車離開，當晚警方在一片森林裡找到它時，車子已經被燒成空殼。從那一天起，這夥人就從所有的紀錄裡消失了。

一年後的 1986 年 11 月，調查法官下令搜查布魯塞爾和沙勒羅瓦之間的一段運河。

潛水員從水裡撈出兩個軍用帆布袋。

袋子裡有槍、子彈、那幾件被搶走的防彈背心，還有阿爾斯特那家超市被搶走的錢箱。這是第一次有實際的證據，證明前後兩波案子出自同一群人，看起來案子終於有了突破。

問題在於，據說同一個地點前一年就搜過一次，什麼也沒找到；而幾十年後的科學鑑定認為，這些東西泡在水裡的時間最多只有幾天。換句話說，它們很可能不是案發時被丟進去的，而是有人在搜查前不久才放進去。是誰放的？又是誰知道該去那裡找？

2019 年，兩名已經退休的調查員，因涉嫌隱瞞相關線報被捕，不久後附條件釋放。原本應該是答案的那兩個袋子，變成了另一個問題。

接下來的四十年，這個案子把比利時的司法體系拖進了泥沼。國會先後成立兩次調查委員會，發現負責辦案的憲兵隊、司法警察和情報單位彼此不分享情報，甚至互相提防。

案子在不同城市之間換了好幾次手，部分證物遺失，卷宗堆起來超過一百萬頁。嫌疑人一個接一個出現，又一個接一個被排除。2017 年，一名已過世的前精英憲兵的家人表示，他在臨終前承認自己就是「巨人」；但隔年，檢方正式排除了這個說法。

2015 年，案子差一點過了追訴期，國會把時效延長了十年；2024 年，比利時乾脆修法，讓這類重大命案不再有追訴期。同一年，檢方宣布能做的調查都已經做了。

但追查並沒有真正停下來。受害者家屬的律師提出了一條新線索：一對已經過世的法國搶匪兄弟。2026 年 5 月，比利時法院委託法國，在一座墓園開棺採集 DNA；7 月結果出爐，不符合。

在四十週年的紀念會上，一位參與過調查的前警察說，他們失敗了：假設和真相之間，差的就是證據，而這個案子一直沒有證據。

這個案子從來不缺線索：目擊者、槍、車、運河裡的證物都有。缺的是一個能把拼圖放在同一張桌上的人。當辦案單位彼此不信任、證物在不同的人手裡輾轉，再多的線索也拼不成一張完整的圖。有時候案子破不了，不是因為壞人太聰明，而是找他們的人沒有站在同一邊。

更不該被忘記的，是那二十八個人。他們大多只是去買菜的顧客、收銀員和超市員工，在週末的晚上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

當年在停車場活下來的那個九歲男孩，如今已經五十歲左右。他和其他家屬四十年來一直在問同一個問題：是誰，為什麼。比利時已經讓這類案子永遠不會過期，至少，這個問題還有被回答的一天。

三個綽號、二十八條人命、兩個從運河裡撈出來的袋子。如果有一天答案真的出現，它會證明這是一群只為錢殺人的搶匪，還是一場被精心設計的恐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