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士忌大盜搶了二十九次的守門員，和一個被大家選擇相信的傳說

布達佩斯警察總局看守所的外牆上，垂著一條用床單、電線和鞋帶接成的繩子。那是 1999 年 7 月 10 日，一個星期六的早上九點半，順著繩子爬下來的男人落地之後，就消失在城市的街頭。

他是當時匈牙利最有名的通緝犯。六年之間，他搶了銀行和郵局將近三十次，媒體叫他「威士忌大盜」（匈牙利文叫 Viszkis）。

他白天的身分卻讓人跌破眼鏡：一支冰球隊的守門員。他的故事傳開之後，街上有人穿著印了他綽號的 T 恤，有人說他是現代的羅賓漢，也有人把他比作匈牙利十九世紀的綠林好漢。在大多數人的記憶裡，他是一個不傷人、有禮貌、下手前還要先喝一杯的紳士大盜。可是當年的新聞報導和法院判決，記下的是另一個版本。這篇筆記想把兩個版本放在一起對照。

他叫安布魯什・阿提拉（匈牙利人習慣姓在前），1967 年出生在羅馬尼亞外西凡尼亞的一個小村子。那一帶在一次大戰後劃歸羅馬尼亞，住著許多說匈牙利語的居民，他就是其中之一。他一歲半時母親離家，由祖母帶大；十四歲那年因為偷竊，被送進了少年感化院。

1988 年，羅馬尼亞還在獨裁者西奧塞古的統治下。二十歲出頭的安布魯什攀在一列貨運火車的車底，躲在車輪和車軸之間，就這樣越過邊境，逃進了匈牙利。

到了布達佩斯，他什麼工作都做過：工廠工人、掘墓工、賣筆，還曾經把動物毛皮偷運出境轉賣。

後來他走進了冰球場。他在家鄉打過冰球，這次進了布達佩斯的老牌球隊新佩斯，擔任守門員。只是他守得並不出色，據說有一場比賽被灌進了二十幾球。

他在球隊裡同時也是雜工，據說還負責開整冰車，在比賽空檔把冰面刮平。薪水很少，他自己後來也承認愛賭，錢從一隻手進來，很快就從另一隻手出去。1993 年，他決定找另一種賺錢的方法。

1993 年 1 月 22 日，布達佩斯第十一區的一家郵局。安布魯什走進去，搶走了大約五十幾萬福林。這是第一次，卻遠遠不是最後一次：接下來幾年，銀行、郵局、旅行社、儲蓄合作社都成了他的目標，有一家銀行甚至前後被他搶了四次。1996 年起，一名冰球隊友也加入，兩人一起做了十幾次。

他下手前會先去看地點、想好怎麼離開，每次的扮相都不一樣，假髮、假鬍子、帽子、墨鏡輪流換。目擊者描述的嫌犯，好像每次都是不同的人。

不過有一個細節反覆出現。據說他每次下手之前，都會先在附近的酒吧喝一杯威士忌，媒體就順著這一點替他取了綽號。

另一個流傳很廣的說法是，他有一次搶完之後，送了一束花給櫃台的女職員。這件事後來常被說成他的招牌動作，但比較可靠的來源只說「有一次」。

警方的搶案組追了他好幾年，卻連他是誰都不知道。原因之一，是他在匈牙利沒有前科，也不認識任何黑道，警察平常靠線民打聽消息的那一套完全派不上用場。另一個原因，是九〇年代的匈牙利警察才剛從共產時代轉型，據說搶案組人手不多，連電腦都沒有。據當年的報導，偵查人員後來從七個人擴大到四十幾個，還動用過直升機，接聽了二十幾萬通電話。坊間另外流傳著不少警方出糗的故事，例如趕往現場的兩台警車撞在一起，不過這些故事大多出自同一本書，真假很難查證。

1999 年 1 月 15 日，他和那名隊友又搶了一家銀行。據說這一次警察來得特別快，因為有一名目擊者沒有打報案專線，而是直接打電話給一個認識的警察。隊友當場被捕，很快就供出了他的名字。

安布魯什開車往羅馬尼亞的方向逃，在邊境的檢查站被攔了下來。消息一出，匈牙利人才知道，那個神出鬼沒的搶匪，原來是一個冰球隊的守門員。

他沒有被當成壞人，反而一夕爆紅。街上開始有人賣印著他綽號的 T 恤，據說其中一款印的是：

1999 年 7 月 10 日是星期六。安布魯什被關在布達佩斯警察總局的看守所裡，等待開庭。

早上九點半左右，他把床單撕成長條，跟電線、鞋帶接在一起，做成一條繩子，順著看守所的外牆往下爬。

最後幾公尺，繩子不夠長，他直接跳了下去。他自己後來說，那一跳讓兩邊的腳踝都受了傷，手掌也被繩子磨出了一輩子的疤；從開始往下爬到跑上街，只花了七分鐘。

據當年的報導，警方出動了將近三百人和警犬，封鎖布達佩斯的出城道路，還懸賞一百萬福林。可是他根本沒有離開布達佩斯，接下來的三個月就躲在城裡，又搶了三次。

更荒謬的是，就在他逃亡的這段期間，第一本寫他的書已經在書店上架了。

1999 年 10 月 18 日，布達佩斯第十八區，一家快要打烊的銀行。這是他逃亡期間的第三次搶案，也是最後一次，而這一次，和傳說中那個有禮貌的紳士很不一樣。

據當年的報導，他帶著槍進門，跳上櫃台朝天花板開了一槍，要店裡大約四十個人趴在地上。警察比平常更快趕到，雙方在銀行裡互相開槍，前後打了二三十發。他抓住一名保全擋在自己身前，從後門退出去，到了街上才把人放開。混亂中，一輛趕來的警車翻覆，駕駛受了輕傷；銀行外的人行道留下了血跡，警方研判他自己可能也受了傷。

但他又一次逃走了。這次警方循線追了下去：有報導說他在銀行留下了一個袋子，裡面有一張電話卡；也有報導說，警方盯上了替他送補給的人。10 月 27 日晚上，警方特勤隊衝進布達佩斯第十四區的一間公寓，安布魯什在那裡被捕，這一次沒有再逃出來。

落網之後，他承認了二十九次搶案。六年下來，被他搶走的錢加起來將近兩億福林。

案子進入法院，一個問題變得格外重要：他到底有沒有傷人？

他在匈牙利東北邊境小城的監獄裡關了十幾年，在獄中讀完高中，拿到傳播學的學位，也學會了做陶藝。2005 年，一位美國記者到監獄訪問他，他說自己不是什麼民族英雄，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罪犯。2010 年，網路上一度流傳他已經過世，後來證實只是假消息。

2012 年 1 月 31 日，他假釋出獄。

出獄後，他搬到布達佩斯北邊的小城做陶器、在市集擺攤，2017 年還和一位名人搭檔參加電視實境節目，拿下冠軍。同一年，匈牙利把他的故事拍成電影，片名就叫《威士忌大盜》，片中一個計程車司機的角色，由他本人客串。

紳士大盜的故事之所以好聽，是因為裡面沒有受害者，只有出糗的警察和一個有魅力的主角。那天晚上被拿來當盾牌的保全、被叫到地上趴著的職員，在傳說裡都沒有名字，也沒有聲音。判決書那句「被搶的人可能一輩子都忘不掉」，大概是整個故事裡最少被提起的一句話。

他自己講過一個故事：有一次，一名郵差一路追著他跑，他朝郵差頭頂上方開了三槍，對方還是不肯停，他最後跳進多瑙河，游到一座小島上才脫身。三年後，那名郵差在市集遇到他，跟他買了一本書、請他簽名，兩人聊得很愉快。這是他說的版本；我們沒辦法問那名郵差，三發子彈從頭頂飛過的那一天，他記得的是什麼。

出獄後的他開過一間陶藝店。據報導，2025 年他想在另一個城市開新店，卻在最後一刻被房東拒絕，他認為原因是自己的前科。他說自己早就不是那個搶銀行的人了，是監獄救了他。一個社會可以把搶匪捧成英雄，卻不一定願意把店面租給服完刑的人，這兩件事放在一起，比傳說本身更值得想一想。

從火車底下爬進匈牙利的少年、被灌進二十幾球的守門員、搶了二十九次的通緝犯，這三個身分都屬於同一個人。下次再聽到「紳士大盜」這四個字，也許可以先問一句：那天晚上，站在櫃台後面的人是怎麼想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