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國睡美人洞救援一個連醫生都覺得會死人的決定

兩名英國洞穴潛水員拉著導線，在全黑的泥水裡往前游，直到線用完才浮出水面。他們先聞到一股氣味，接著手電筒照到一群瘦得不成樣子的少年，從岩坡上慢慢走下來。潛水員用英文問有幾個人，其中一個孩子用英文回答：13 個。

這是 2018 年 7 月 2 日晚上，泰國北部的睡美人洞（泰文叫 Tham Luang）。12 名少年足球隊員和他們的助理教練，在洞裡受困 9 天之後，被發現全部活著。可是找到人，只是整場救援裡最容易的一段；為了把他們帶出來，負責執行的醫生後來說，他原本以為前兩個孩子會死在水裡。

2018 年 6 月 23 日是星期六，泰國最北端的清萊府，一支名叫「野豬隊」的少年足球隊剛練完球。12 名 11 到 16 歲的隊員，跟著 25 歲的助理教練騎腳踏車到附近的睡美人洞。據說他們只打算進去一個小時，那天剛好也是其中一名隊員的 17 歲生日。

他們把腳踏車和背包留在洞口，只帶手電筒往裡面走。睡美人洞全長超過 10 公里，是泰國第四長的洞穴，洞口的告示寫著雨季不要進入。

那一年，雨季比往年早來了大約一個月。他們還在洞裡的時候，外面下起大雨，山裡的水灌進洞穴，把回程的路封住了。

當天晚上，總教練發現手機裡有二十幾通家長打來的未接電話。救難隊趕到時，洞口只剩一排沒人騎的腳踏車，13 個人都不見了。

隔天凌晨，清萊府尹趕到洞口，泰國海軍的海豹部隊也從南部飛來。可是洞裡的水又急又濁，潛水員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，而雨一直下，水位不斷上漲，救援的人一路被逼退回洞口附近。

洞口外很快搭起一座帳篷小鎮，家長日夜守在那裡，對著洞穴燒香祈禱。一位住在清萊的英國洞穴探險者，把三位英國頂尖洞穴潛水員的名字寫在紙上交給府尹；第 5 天，英國潛水員抵達，之後美國、澳洲、中國等二十多個國家的救援人員陸續趕來。前後投入這場救援的，據估計有將近一萬人。

山上有人想辦法堵住流進洞裡的溪水，洞口的抽水機則日夜不停地把水往外抽。

抽出來的水淹了下游的稻田，不少農民說沒有關係，先救孩子要緊。

在洞的深處，那位助理教練當過多年的和尚，他帶孩子們冥想，讓大家保持安靜、節省體力。他們幾乎沒有東西可吃，只能喝岩壁上滴下來的水。

7 月 2 日晚上，英國潛水員史坦頓（Rick Stanton）和沃蘭森（John Volanthen）沿著導線游進洞穴深處，找到了開頭那一幕的 13 個人。用英文回答「13 個」的少年叫阿杜，14 歲，是隊上唯一會說英文的人。他們待的地方是一塊離洞口兩公里多的泥濘岩坡，13 個人全部活著。

消息傳出去，全世界都鬆了一口氣，救援團隊卻笑不出來。出洞的路上，有一公里多的水道完全泡在水裡，水溫大約 23 度，混濁到什麼都看不見，有些地方窄到潛水員得把背上的氣瓶卸下來才擠得過去。而這些孩子不會潛水，有幾個連游泳都不會。

等水退，雨季要到 10 月以後才結束，他們得在洞裡再撐好幾個月；從山上往下鑽，救援團隊鑽了一百多個孔，始終找不到能打通的位置。洞裡的氧氣濃度也在下降，一般空氣是 21%，他們待的地方已經降到 15%，天氣預報還說幾天後又有大雨。

7 月 6 日凌晨，一位自願前來幫忙的退役海豹隊員薩曼，在替孩子們沿路預先放置備用氣瓶的任務中，回程時自己的氣不夠了，最後沒能救回來，得年 37 歲。

據說，一個孩子的母親對朋友說：連受過訓練、那麼強壯的海豹都出不來，一個從來沒有潛過水的孩子，要怎麼出來？

這時，英國潛水員提出了一個想法：既然孩子在水裡一定會慌，那就讓他們在整段水道裡完全沒有意識。全身麻醉、戴上全罩式面罩，再由潛水員一個一個帶出去。要做到這件事，需要一個人同時是頂尖的洞穴潛水員，又是麻醉科醫師，全世界這樣的人屈指可數。

他們找上了澳洲的麻醉科醫師哈里斯（Richard Harris）。他後來說，自己第一次聽到這個方案時，覺得那是他聽過最離譜的建議；在潛水醫學裡，讓失去意識的人泡在水裡移動，本來就被視為極度危險。可是他進洞看過這 13 個人之後，得出和其他救援者一樣的結論：如果不麻醉，孩子在水裡一慌，扯掉面罩或抓住潛水員，很可能是兩個人一起溺水。

主要的藥物是醫療用的麻醉藥 ketamine，也就是一般說的 K 他命。它在急診和小兒科都很常用，能讓人失去意識，卻還能自己呼吸，這正是在水裡最需要的一點。

7 月 7 日深夜 10 點 45 分，泰國政府放行了這個計畫。澳洲和泰國兩國政府也私下談好，萬一救援出事，兩位澳洲醫師不會被泰國追究法律責任。

7 月 8 日早上，媒體被請離洞口，救援正式開始。每個孩子先吃一顆抗焦慮的藥、換上潛水衣，再由哈里斯在水邊替他們打針，確認叫不醒、但還會自己呼吸之後，才戴上全罩式面罩，胸前綁一支氧氣瓶。為了不讓手勾到岩石，或在藥效退去時去扯面罩，他們的雙手被固定在身後。

每個孩子都臉朝下，貼在一名潛水員的身體下方。看不見前方時，潛水員會讓自己的頭先碰到岩石。藥效撐不到一小時，所以每過一段水道，就要在黑暗裡再補一針，每個孩子在途中都補了三、四次。哈里斯後來說，他當時完全不覺得會成功。

那天傍晚，第一個孩子被抬出洞口，他還活著。第一天出來 4 個人，第二天又是 4 個。第三天下午，據英國救援隊的紀錄，有一名潛水員在混濁的水裡跟丟了導線，二十多分鐘裡沒有人知道他和孩子在哪裡，最後是哈里斯親自接手，把那個孩子帶了出來。

7 月 10 日晚上，第 13 個人出洞，12 個孩子和教練全部生還。事後的醫學報告寫到，沒有任何一個人溺水，也沒有人記得麻醉之後到出洞之間發生過什麼事。

就在最後一名泰國軍人回到洞內的基地時，抽水的水管接頭斷了，水位開始快速上漲，還在洞裡的人丟下裝備往外撤。

救援當天，泰國總理對外說，孩子們服用的是一種讓他們不緊張的藥。

13 個人裡，有 4 個人，包括阿杜和教練，原本沒有任何國家的國籍。救援結束約一個月後的 8 月 8 日，他們拿到了泰國身分證。

直到 2019 年 4 月，一篇刊在醫學期刊上的投書，才正式公開他們用的其實是全身麻醉。

薩曼被追晉為少校，洞口立起了他的銅像，腳邊有 13 隻小野豬。一年多後，另一位海豹隊員因為救援時感染的疾病過世，這場救援一共有兩個人沒能回家。2023 年，當年的隊長在英國求學期間過世，年僅 17 歲，英國驗屍官認定他是自己結束生命，原因不明；同一年，當年指揮救援的府尹也因病過世。

後來有好幾部電影和紀錄片拍了這場救援，鏡頭常常停在那幾位外國潛水員身上。可是陪孩子們留在洞裡、一直等到最後一個人出去的，是泰國的海豹隊員和一位軍醫；讓出稻田的是當地農民；在洞口煮飯、洗衣服的是幾千名志工。沒有回家的那兩個人，也都是泰國的海豹隊員。

至於那四個原本沒有國籍的人，據報導他們早在進洞之前就提出了申請。我個人的看法是，名氣讓他們的文件跑得比很多人快；泰國後來在 2024 年也通過了讓數十萬名長期居民取得身分的方案。一個國家願意為 13 個人動員上萬人，這很了不起，而那些沒有被鏡頭照到的人，也值得同樣的耐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