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娜麗莎失竊案一面空牆，讓一幅畫變成世界名畫

1911 年 8 月底，巴黎羅浮宮重新開館，門口排起了長長的人龍。人們擠進同一間展廳，在同一面牆前停下腳步，安靜地看著。

牆上什麼都沒有，只剩四根鐵釘。那裡原本掛著一幅高 77 公分、畫在楊木板上的女子肖像。很多人一輩子沒想過要去看那幅畫，卻特地跑來看它不見了的地方。

這是蒙娜麗莎失竊案。比起「誰偷的」，這個案子更有意思的地方，是它怎麼把一幅畫推成全世界最有名的一張臉。整件事可以濃縮成四個人物與一個物證：

1911 年 8 月 21 日是星期一，羅浮宮每逢星期一休館，館內只有警衛、清潔人員和來施工的工人。據說早上 7 點多，一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男人走進了掛著蒙娜麗莎的方形沙龍。當時館內的工人都穿這種工作服，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。

他叫文森佐・佩魯賈，29 歲，從義大利北部來巴黎討生活的玻璃工人。他對這裡一點也不陌生：前一年，羅浮宮找人替館內名畫加裝玻璃保護框，他就是受雇的工人之一。據說，蒙娜麗莎前面的那層玻璃，就是他參與裝上去的。

他把畫從四根鐵釘上取下，抱進一旁的服務樓梯間，拆掉畫框和玻璃，把這塊薄薄的木板藏進工作服底下。麻煩的是，樓梯間通往外面的門鎖著，據說他把門把都拆了，門還是打不開。

就在這時，一名水電工剛好經過，以為他是同事，順手替他開了門。佩魯賈道了聲謝，走出羅浮宮，消失在巴黎街頭。從頭到尾，沒有任何人攔下他。

畫不見的那一天，沒有人覺得奇怪。當時羅浮宮常把畫作移去拍照，警衛看到空牆，只當是攝影師借走了。直到隔天星期二，畫家路易・貝胡帶著畫架來臨摹蒙娜麗莎，在空牆前等了很久，終於忍不住去問警衛：畫什麼時候會拿回來？警衛跑去攝影室問了一圈，臉色慢慢變了。

當天，警方在樓梯間找到被丟下的畫框和玻璃。算一算時間：

8 月 29 日重新開館後，人們湧進方形沙龍，不是為了看哪一幅名畫，而是為了看那四根鐵釘。據法文資料記載，那陣子來看空位的人，比往年來看畫的人還多；據說連作家卡夫卡在那年 9 月到巴黎時，都專程去看過那面空牆。

案情膠著時，一則報紙新聞把警方帶往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。一名男子跑到《巴黎日報》，拿出一尊小雕像，說是他從羅浮宮偷出來的，想證明羅浮宮的東西想拿就拿。

據說兩人半夜提著箱子走到塞納河邊，想把雕像丟進河裡，最後誰都下不了手，只好把雕像交還報社。但警方已經順著皮耶雷這條線找上門來，懷疑這群人跟蒙娜麗莎失竊也脫不了關係。

9 月 7 日，阿波利奈爾被捕，關進桑特監獄。畢卡索也被傳去問話，據說他在法官面前慌了手腳，竟然說自己不認識阿波利奈爾。事實上，兩人跟蒙娜麗莎一點關係都沒有：阿波利奈爾關了幾天就獲釋，畢卡索也沒有被起訴。

諷刺的是，竊賊其實早就在現場留下了線索。警方在樓梯間那片被丟下的畫框玻璃上，採到了一枚拇指指紋。

負責鑑識的是當時名氣最大的阿方斯・貝蒂榮，巴黎警方的犯人檔案系統就是他一手建立的。而佩魯賈並不是沒有紀錄的人：1909 年，他在巴黎犯過輕罪，警方檔案裡有他的照片，也有他的指紋。

警方其實也找上過佩魯賈。因為他在羅浮宮做過工，警察曾經到他的住處問話。

那個時候，蒙娜麗莎就躺在他房間裡的一個木箱裡。警察問完話，沒有搜查房間，就離開了。

接下來兩年多，蒙娜麗莎一直待在巴黎第十區一間小公寓裡，藏在一個有夾層的白木箱中。

外面的世界卻因為它的失蹤而越來越瘋狂。它的臉被印上明信片、用進廣告，還被寫進流行歌曲。這裡要說清楚：失竊之前，它早已是藝術界公認的名作；但讓它從「藝術界的名作」變成全世界都認得的那張臉，是這場竊案。

1913 年 11 月底，佛羅倫斯的古董商阿佛列多・傑里收到一封署名「李奧納多」的信。寫信的人說蒙娜麗莎在他手上，希望讓畫回到義大利，開價 50 萬里拉。

12 月，傑里帶著烏菲茲美術館館長喬凡尼・波吉，來到佛羅倫斯一間小旅館的房間。佩魯賈打開木箱，從夾層底下拿出一塊木板。館長仔細檢查後確認：是真跡。

兩人不動聲色地離開，沒過多久警察就到了旅館，佩魯賈當場被捕。那間旅館後來改了名字，叫「喬康達旅館」——喬康達，正是蒙娜麗莎的義大利文名字。

消息傳開後，在義大利，許多人把佩魯賈當成英雄。他被捕後的說法是：自己是義大利人，只是想把被拿破崙搶走的畫送回祖國。

回法國之前，蒙娜麗莎先在佛羅倫斯的烏菲茲美術館和羅馬展出，所到之處都擠滿了人。

1914 年 1 月 4 日，它回到羅浮宮。這一次，排隊的人們終於在那面牆上看到了那張臉。

同年 6 月，佛羅倫斯的法院判處佩魯賈 1 年又 15 天，上訴後減為 7 個多月，他當庭就獲得釋放。1925 年，他在 44 歲生日那天因心臟病過世。

這個案子讓我反覆想到的，是「名氣」到底從哪裡來。蒙娜麗莎的筆法、構圖和那抹微笑，在 1911 年之前就已經在那裡了；改變的是全世界看它的方式。報紙天天追蹤、民眾排隊看空牆、商人把它印在各種東西上，到了 1919 年，杜象還在一張蒙娜麗莎的明信片上畫了鬍子，當成自己的作品發表。一幅畫的價值，有一部分，是它消失的那兩年創造出來的。

羅浮宮也從這件事學到了教訓，只是學得斷斷續續。1911 年之後，蒙娜麗莎被潑過酸、丟過石頭、噴過漆，也被砸過蛋糕、潑過湯，如今它待在一個特製的防彈恆溫展櫃裡。

然而 2025 年 10 月 19 日，羅浮宮又出事了，這次失竊的不是蒙娜麗莎。

一群竊賊假扮成工人，用卡車上的家具升降機爬上阿波羅長廊的陽台，切開窗戶，在不到 8 分鐘內偷走了 8 件拿破崙時代的王室珠寶。以本文撰寫時（2026 年 10 月）的公開報導來看，珠寶仍然下落不明。和 1911 年相比，安全設備進步了一百多年，竊賊的偽裝卻還是同一套：一身工人的衣服。

一個工人、一面空牆、一枚沒有被比對出來的指紋，讓一幅畫變成了全世界最有名的臉。至於佩魯賈，歷史沒有替他下定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