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梅爾的吹笛人最早的版本裡，沒有一隻老鼠

一個衣著講究的外地男人，吹著一支銀笛穿過整座城，身後跟著大約 130 個孩子。他們走出城門以後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。這個故事發生在 1284 年的德國小城哈梅爾（Hameln），中文圈多半叫它「花衣魔笛手」。

多數人記得的版本是這樣的：城裡鬧鼠患，吹笛人用笛聲把老鼠引進河裡淹死，市民卻賴帳不付錢，他為了報復，才把孩子帶走。可是翻到今天能確定最早的那份文字，裡面一隻老鼠都沒有，沒有酬勞，也沒有報復。

一個什麼都沒拿的陌生人，為什麼要帶走一座城的孩子？

這篇把傳說拆成三層來看：有紀錄的事實、後來慢慢長出來的情節，以及歷代研究者提出的解釋。最後回答這個問題的，是一張比對地名的地圖。

1936 年，哈梅爾的一位教育家海因里希・斯帕努特（Heinrich Spanuth），在北德呂內堡（Lüneburg）的圖書館翻閱一本中世紀手抄書。書本身是 14 世紀一位修士的著作，但在最後一頁，有人用不同的筆跡補上了一段話。從字跡與內容判斷，這段補記寫於 15 世紀中葉，是目前能確定、最早記下這件事的文字。

補記的內容很短。1284 年聖約翰與聖保羅紀念日（6 月 26 日），一個大約 30 歲的年輕男人來到哈梅爾，相貌英俊，衣著講究到全城的人都盯著他看。他從威悉河（Weser）那一側的城門進城，帶著一支形狀奇特的銀笛，在城裡吹奏。

聽見笛聲的孩子大約有 130 個，跟著他從東門出城，朝刑場的方向走去，從此下落不明。孩子的母親一座城接一座城地找，什麼也沒找到。抄寫的人最後還附註一句：這段話是從一本更舊的書抄來的。

這份最早的紀錄，值得注意的反而是它「沒寫」的部分。沒有老鼠，沒有談好的酬勞，沒有賴帳的市民，甚至連吹笛人為什麼來，都隻字未提。原文寫的數字也不是整整 130，而是「大約」130。

很多介紹都會說，更早的證據是哈梅爾市集教堂裡一扇約 1300 年的彩繪玻璃窗。可是哈梅爾博物館自己的展版，對這個年代也只用了「可能」兩個字。真正有紀錄可查的是：1572 年，市長整修過這扇窗。

1592 年，一位來自亞爾薩斯的貴族莫斯佩格（Mörsperg）專程到哈梅爾調查這件事，請人照著窗上的圖畫了一張水彩，也就是上面這張。它是今天留存下來、最早的吹笛人圖像。原本的窗在 1660 年被換掉，教堂則在 1945 年 4 月毀於戰火。

1556 年，哈梅爾蓋了一座新城門，門上的拉丁文碑寫著：魔術師帶走 130 個孩子之後的第 272 年，此門落成。換句話說，這座城市曾經把孩子消失的那一年，當成計算年份的起點。

網路上還流傳一句話，據說出自 1384 年的哈梅爾紀錄：「我們的孩子離開，已經 100 年了。」幾乎每一篇中英文介紹都會引用它，但往回追查，沒有任何一個來源說得出這份紀錄收藏在哪裡、檔案叫什麼名字。這不代表它是捏造的，只代表到目前為止，人人都在轉述，卻沒有人拿得出原件。

那老鼠是什麼時候出現的？1556 年，德國作家芬采利烏斯（Fincelius）第一次把這件事印成書，在他筆下，吹笛人成了魔鬼。又過了幾年，到了 1560 年代，德國南部齊默恩（Zimmern）家族的編年史裡，老鼠才第一次登場。

在這個版本裡，城裡鼠患成災，吹笛人答應幫忙，市民承諾付錢，事後卻嫌太貴而賴帳。研究者認為，「被賴帳的捕鼠人」原本是南德另一個獨立流傳的故事，到這時才和哈梅爾的出走事件縫在一起。從最早的補記到老鼠出現，中間隔了將近 300 年。

變的不只是老鼠。故事裡「留下來的孩子」，每個版本都不一樣：有的是一個女孩回城報信；據說有一本編年史寫兩個孩子光著身子回來，一個失明、一個失語；有的只留下一個啞巴，有的是一個跛腳男孩跟不上隊伍，還有一個男孩因為回家拿外套而逃過一劫。

連日子也一直在變。6 月 26 日、7 月 22 日、6 月 22 日、6 月 20 日都有人寫過，甚至有版本把年份記成 1376 年。

1816 年，格林兄弟把這些說法收進《德國傳說》（Deutsche Sagen）。要特別說明的是，它出自《德國傳說》，並不在大家熟悉的《格林童話》裡。

1842 年，英國詩人白朗寧（Robert Browning）為了讓朋友生病的 10 歲兒子解悶，寫了一首長詩，並讓那個孩子替詩畫插圖。今天大眾印象中那個穿著半紅半黃長袍、跟市民討價還價的吹笛人，大多來自這首詩。

把後來加上去的情節全部拿掉，剩下的骨架其實很簡單：一個陌生人、一支笛子、大約 130 個人往東走，沒有回來。幾百年來，研究者替這副骨架提出過好幾種解釋。

每一種解釋都能說通一部分，卻都有一個地方對不上。

要看懂最後一種說法，得先認識 13 世紀歐洲一種特別的職業。當時有大批德意志人往東移民墾荒，到今天德國東北部和波蘭一帶開墾新的村落。負責招募的人，拉丁文叫「洛卡托」（locator），意思是安置者：他們替領主找人、分配土地、準備種子與農具。有研究者形容，其中一些人打扮體面、口才很好。

移民到了新地方，經常會沿用老家的地名替新村子命名，就像後來美國的紐奧良，或南非也有一座海德堡。所以地名可以當成一種指紋，用來追蹤一群人從哪裡來。

1997 年，德國地名學家尤爾根・烏多爾夫（Jürgen Udolph）拿哈梅爾周邊的地名，去比對東邊的村莊。他發現，哈梅爾附近有一個小村叫哈梅爾斯普林格（Hamelspringe），而在將近 300 公里外的柏林北方，有一個幾乎同名的哈梅爾斯普林（Hammelspring）。

威悉河邊的另一個地名貝弗倫根（Beverungen），也往東一路出現在好幾個村子裡：貝弗林根（Beveringen）、貝韋林根（Beweringen），拼法只差一點點。

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細節。哈梅爾市政府自己的網站寫著：在當時，「城市的孩子」（Kinder der Stadt）可以泛指全城的居民，不一定是小孩。

今天走進哈梅爾舊城，有一條窄窄的石板巷叫無鼓街（Bungelosenstraße）。據說這個街名在 15 世紀的文書裡就已經出現，到現在，街上依然不奏樂；從前結婚的隊伍經過這裡，樂手也要先停下來。

每年夏天的星期天中午，城裡的志工會在市中心的老建築前，免費演出這段故事。這個戶外劇從 1956 年演到現在，一年都沒有中斷過。

查完這些資料，我覺得最讓人背脊發涼的不是魔笛，而是這座城市的記憶。700 多年來，他們始終不確定那些孩子去了哪裡，卻從來沒有忘記他們曾經離開。每個時代都替這件事換上一套新的解釋：魔鬼、報應，或是一則教小孩信守承諾的童話。

而最接近真相的答案，也許只是一群人往東走了。

如果你是 1284 年站在東門口的那位母親，你會希望他們是被帶走的，還是自己選擇離開的？